
2019年,亞馬遜播出了美劇《傑克·萊恩》第二季。
這一季里,中央情報局分析師傑克·萊恩前去委內瑞拉,調查非法武器走私,最後查到該國總統正在密謀對美國發動襲擊。最後一集的高潮戲,幾個CIA探員開着直升機直接降落到總統府,荷槍實彈大開殺戒。
這劇播出的時候,國內觀眾評價很一般,豆瓣6.3分,不溫不火。很多批評集中在一個點上:太假了,尤其是最後那段突襲總統府。
幾個特工,開一架直升機,就敢往人家主權國家的總統府沖,這劇情誰信?熱評吐槽這是美國戰狼,編劇腦子進水了。
六年過去了。
2026年1月3日凌晨,加拉加斯傳出爆炸聲,防空警報響徹全城。幾個小時後,特朗普在白宮宣布:美軍成功實施軍事打擊,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和他夫人已經被押往美國。
整個行動出動超過150架飛機,400多名突擊隊員,三角洲特種部隊突襲馬杜羅住所,據說行動全程只花了約兩個半小時。
換句話說,如果你在行動開始時點開《傑克·萊恩》第二季,等馬杜羅官宣被俘,劇情還沒演到一半。
六年前被罵太扯的劇,一夜之間成了神預言。
大量觀眾涌回豆瓣頁面,打五星,刷熱評,評分從6.3一路飆到7.9(截至完稿)。劇評區變成大型打臉現場,到處都是類似:當年我罵編劇瞎編,現在發現人家是在拍紀錄片。
一部被嘲諷為腦洞太大的美劇,時隔六年,從扯淡神劇登上了預言家的神壇。
事情就這么個事情。
軍事政治的細節我懂得不多,從一個電影愛好者的角度,我覺得這件事最有趣的地方不是預言成真,而是:當年那些觀眾(包括我在內),為什么覺得這劇情假?
我們說的假,到底是什么意思?
劇里CIA突襲委內瑞拉總統府,我們說:太假了,不可能,胡編亂造。
好,請問,不可能的依據是什么?
是物理定律嗎?直升機飛不到那個距離?特種部隊裝備不行?槍打不死人?顯然不是。
是技術能力嗎?美國沒有這種作戰實力?當然也不是。美國有全球頂尖的軍事力量,這誰都知道。
是國際法嗎?未經授權對主權國家動武是違法的?好像有點道理,但美國什么時候真的被國際法約束過?
所以我們說假,說的不是物理意義,也不是技術意義上的不可能,甚至不是法律意義上的不可能。
我們說的是:這不像我認知中的世界會發生的事。
這才是關鍵。
我們多數人判斷真不真實,不是看事情本身的可能性,而是根據自己的經驗框架。
所謂經驗框架,就是你這輩子見過的事、聽說過的事、新聞里報道過的事、歷史書里寫過的事,這些東西在你腦子里形成了一個邊界。邊界以內的事,你覺得正常。邊界以外的事,你覺得假。
但問題是,世界的邊界比我們能想象的寬太多了。
人類天然傾向於認為明天和今天差不多,下個月和這個月差不多,未來和現在差不多。即使看到了巨變的征兆,我們也會下意識地忽略它,把它往正常的方向解釋。
一旦某些“不正常”的事發生,事後又能找到預兆,我們就習慣把它稱為預言。
在好萊塢,類似的事屢見不鮮。
除了《傑克·萊恩》預言了馬杜羅事件,還有動畫劇《辛普森一家》預言了特朗普當總統,索德伯格導演的《傳染病》預言了全球疫情,等等。
但預言這個詞,有一個隱藏的假設:好萊塢先寫了劇本,然後現實碰巧跟上了。虛構在前,現實在後。
但如果因果關系是反過來的呢?
如果不是好萊塢預言了現實,而是現實采納了好萊塢呢?
你可能會咬定這是陰謀論,但反正瞎聊嘛,我們不妨細說這種微妙的可能性。
好萊塢是什么?全球最大的故事工廠。每年生產成千上萬個故事,涵蓋各種場景、各種沖突、各種解決方案。這些故事里,有多少是關於戰爭和地緣政治的?有多少是關於特種作戰,描寫如何用最小代價達成政治目標?
多得去了。
這些故事會被誰看到?
普通觀眾當然會看,但還有一群人也會看。
軍方的策劃人員,情報機構的分析師,政策制定者,智庫的研究員。
而且他們不止會拿這些當娛樂。
好萊塢的編劇為了讓觀眾沉浸不出戲,會花大量精力設計情節:怎么滲透、怎么突襲、怎么控制輿論、怎么在最短時間內達成目標、怎么讓行動看起來合法或者至少能自圓其說。一流的影視作品,會請專業的軍事顧問,做大量調研,把各種方案推演到細節的極致。
然後這些方案,以電影和電視劇的形式,向全世界公開播放。
對決策者來說,這簡直是一個免費的頭腦風暴數據庫。你可以省下很多從頭想點子的精力,只需要看看好萊塢已經想過什么,然後從里面挑一個可行的。
《傑克·萊恩》第二季在2019年播出,當時有多少人看過這個劇?以這個角色IP(有暢銷原著系列和多部電影版)的熱度來推斷,幾百萬,上千萬總是有的。
其中有沒有人看完之後想:嗯,這個思路不錯?
代入想想,其實也沒那么不可思議吧。
當然,這就涉及到另一個問題:為什么觀眾都覺得劇情假,而決策者可能覺得可行?
也許因為評估的標准不同。
觀眾的標准是:這事兒符不符合我對世界的認知?
決策者的標准是:這事兒技術上能不能做到?成本是多少?收益是多少?風險可不可控?
這就是為什么那么多“沒人想到”的事件,事後一堆學者、博主都能在那分析得頭頭是道,說一切有跡可循。是的,確實有跡可循,甚至線索很充分,但當時只有少數擁有工具理性的人在認真思考:如果真要這么干,需要什么條件?
好萊塢就是這兩個世界的交匯點,它用娛樂的形式,把一個世界的想法翻譯給另一個世界看。
你回頭去仔細看那些神預言,味道往往就變了。
《辛普森一家》預言了特朗普當總統。
看上去很神。
現實中,特朗普1999年就公開表示過想選總統,2000年他參加過改革黨的總統候選人競選。劇中的橋段看似預言,其實只是調侃了一個已經存在的可能性。
《傳染病》預言了新冠疫情。
看上去很神。
索德伯格拍這片,專門請了哥倫比亞大學的流行病學家當顧問。片中的每一個細節,從蝙蝠宿主到飛沫傳播到社會恐慌,都是這幫專家覺得遲早會發生的標准劇本。2003年有SARS,2009年有H1N1,在病毒學界眼里,這部電影根本沒在預言,會不會有大流行不是個問題,不確定的只是下一次什么時候來。
至於《傑克·萊恩》預言了美軍突襲委內瑞拉。
邏輯一樣。
你隨便翻翻,就有許多軍事博主分析:美委關系緊張了多少年了?美國制裁委內瑞拉多少年了?推翻馬杜羅這件事,在華盛頓的某些會議室里討論過多少回了?
歸根到底,好萊塢是個概率游戲的超級大玩家,每年往市場上扔幾千個故事,其中總有幾個會進入某個決策者的腦袋,然後跟未來撞車。
所謂的神預言,就是在無數可能性中賭中了一個。
至於那幾千幾萬個沒實現的故事,沒人會在乎它們。
幸存者偏差罷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