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的急行軍,一天一夜能跑多遠?

嘉靖二十九年,大明京師迎來了百年難遇的危機。

韃靼首領俺答汗久攻大同不下,果斷調轉兵鋒向東突進,從長城古北口破關而入。數萬騎兵在京畿腹地肆意劫掠,懷柔、順義兩地官民慘遭屠戮,明軍守軍節節敗退,幾乎毫無抵抗之力。

很快,俺答大軍駐扎在通州孤山、汝口一帶,兵鋒直逼北京城。百年未經戰火的京師瞬間陷入恐慌,於是只好全城戒嚴,一時之間人心惶惶,甚至有人提議南遷故都。慌亂之下,嘉靖皇帝緊急下詔,征調天下邊軍火速勤王。

彼時駐守居庸關的邊軍大將仇鸞,接到詔令後即刻整兵出發。八月十七日夜啟程,八月十八日便全軍進駐通州列陣。

短短一天一夜,大軍強行軍一百五十里,換算成現代距離,足足八十多公里(明朝1里為180丈,約莫現代560米)。這場極速馳援,就連嘉靖帝都倍感震驚。

現代人單日徒步八十公里已是極限負重挑戰,而全副武裝的古代大軍,在沒有現代交通工具的助力下,卻能在復雜路況下完成這般壯舉。很多人不禁好奇,古代軍隊的行軍速度到底有多快?一日百里的急行軍,是常規操作,還是玩命極限?

描繪明朝皇帝朱翊鈞出行的《出警入蹕圖》部分

想要摸清古代行軍的真實規律,我們可以從先秦兵書《尉繚子》中找到標准答案。

“所謂踵軍者,去大軍百里,期於會地,為三日熟食,前軍而行,為戰合之表。”

意思就是說,奔襲百里,大約需要三天的伙食。先秦步兵常規行軍,每日里程僅三十至四十里。這一數據並非理論推演,而是實戰總結的行軍基准。

不僅如此,從秦漢到明清,歷經千年發展,雖然兵器、戰術、工事都在迭代升級,唯獨步兵常規行軍速度,幾乎沒有實質性突破。常規三十到四十里的日行里程,貫穿了整個古代封建王朝,成為歷朝大軍行軍的通用標准。

速度難以提升,核心原因,還是受制於古代落後的行軍條件。

古代大軍行軍,從來不是士兵單兵趕路這么簡單。一整支軍隊,包含作戰兵、輜重隊、民夫、後勤騾馬,人數動輒數千上萬。最重要的是,行軍的整體速度,從來不取決於體能最好的前鋒士兵,而是完全受制於最慢的輜重後勤隊伍。

古代沒有硬化公路,多為土路山路。大軍先行部隊踩踏過後,路面泥濘坑窪、崎嶇不堪。後續輜重車輛、馱馬行進難度翻倍,極易陷車、打滑、停滯。層層拖累之下,大部隊根本無法快速推進。

除此之外,行軍途中的安全防御,更是拖慢速度的關鍵因素。我們在影視劇中,常看到士兵披甲執銳、列隊行軍的畫面,這其實是巨大的認知誤區。真實的古代戰場,幾乎沒人穿着重甲長途趕路。

根據《明會典》記載,明代制式布面甲最輕也有二十四五斤。再加上頭盔、兵器、腰刀、箭囊全套裝備,負重接近四十斤。普通人穿戴如此重量長途行走,體能會快速耗盡,根本無力應對後續廝殺。

明朝行軍圖中的騎兵

所以古代行軍有一條不成文的鐵規:行軍不穿甲,作戰再披甲。

士兵輕裝徒步節省體力。隨行的盔甲、武器、物資全部交由民夫和騾馬馱運。這套方式最大程度保留了士兵的作戰體能,卻也帶來了致命隱患。輕裝行軍的部隊毫無防護,一旦遭遇敵軍突襲,瞬間就會陷入被動,極易被擊潰。

為了規避偷襲風險,古代軍隊形成了一套成熟但繁瑣的偵查體系。

以明軍為例,大軍開拔必配塘騎斥候,這是軍隊的“眼睛”和“耳朵”。明軍以五人為一塘,每路大軍布設二十四塘騎兵,斥候撒出去後,須兩兩相望、首尾呼應,以保證一名斥候遇襲,另一名能將消息傳回大軍。二十四塘騎兵前後擴散二十余里,全方位探查前路敵情、路況、水源。

每名塘騎配備信炮,遇伏、遇敵即刻鳴炮示警,層層預警守護大部隊安全。這套偵查體系極大降低了遇襲風險,卻也大幅拖慢行軍節奏。

實際操作中,往往要先把斥候撒出去,由斥候探查,確認前方安全以後,大軍再啟程推進。這種環環相扣的流程,注定正規大軍無法極速趕路。

要知道,哪怕是身經百戰的名將,忽視偵查也會釀成大禍。大明朝在這方面有過一個典型的前車之鑒。

洪武五年,名將李文忠率軍遠征漠北,一路追擊北元殘軍大獲全勝,卻在凱旋途中栽了跟頭。因為返程時斥候探查松懈、路線判斷失誤,數萬明軍在草原迷路,斷水斷糧,百戰精銳險些全軍覆沒。

再往前,大家都知道的飛將軍李廣,也是在漠北之戰中,因沒有斥候探路導致迷路,李廣也因此葬送了自己的政治生涯。

足以可見,行軍安全永遠比速度更重要,當然李廣算是個例外,畢竟大戰在即,可能也顧不上先派斥候探路。

話說回來,常規行軍追求穩扎穩打,速度自然受限。但在生死攸關的戰局面前,古代軍隊也會突破極限,開啟非常規急行軍。想要日行百里、晝夜兼程,只有唯一的辦法:徹底舍棄輜重、精簡隊伍、放棄常規防御。

五代十國的梁晉爭霸中,就有一場教科書級別的極速奔襲。

同光元年,李存勖大軍渡過黃河拿下鄆州,戰局一片大好。眾將紛紛建議,穩步攻占周邊州縣,步步蠶食後梁勢力。

李存勖卻力排眾議,兵行險招。

他命李嗣源率領前鋒部隊,徹底丟棄攻城器械、糧草輜重,全員輕裝奔襲後梁都城汴州。這支精銳部隊晝夜疾馳,十日之內縱橫數百里,徹底打亂後梁全部防御部署。大軍兵臨城下之時,後梁猝不及防,梁末帝朱友貞絕望自盡,立國十七年的後梁就此覆滅。

這場看似輕松制勝的奔襲,實則是李存勖精准算計的博弈結果。彼時後梁主力盡數在外、都城空虛。而李存勖的沙陀軍本就吃苦耐勞、戰力強悍,擅長長途奔襲。多重利好疊加,才成就了這場奇襲完勝。倘若沒有絕佳戰機和精銳兵力,貿然棄輜重強行軍,比如如果當時汴州提前做好城池防備,缺乏糧草和輜重的沙陀軍只會是自尋死路。

所以日行三四十里,是古代常規急行軍的水平,想要一日急行百里,必須要丟掉糧草、輜重和裝甲。這是非常危險的一種行為。

非常規急行軍的代價,歷代兵法都給出了明確的警告。

《孫子兵法》里分別分析了三種情況:

一,舉軍而爭利則不及,委軍而爭利則輜重捐。

重裝趕路會錯失機會,丟掉輜重趕路則損失輜重。

二,是故卷甲而趨,日夜不處,倍道兼行,百里而爭利,則擒三將軍,勁者先,疲者後,其法十一而至。

(丟掉輜重)帶甲急行軍,日夜行軍百里,士兵就會大量掉隊,只有十分之一能夠達到。

三,五十里而爭利,則蹶上將軍,其法半至;三十里而爭利,則三分之二至。

急行軍五十里,則只有一半能如期抵達,急行軍三十里,則會有三分之二抵達。

需要注意的是,“則擒三將軍”以及“蹶上將軍”,可不是指拿下對方的三軍主帥、前鋒上將。而是在警告,在輕裝急行軍的情況下,防御力量薄弱,一旦遭遇埋伏或攻擊,自家主帥很容易被拿下。

基本可以理解為,急行軍的標准越高,軍隊防御力量越低,一旦遇到危險,損失也最大。

所以,“是故軍無輜重則亡,無糧食則亡,無委積則亡”。

三國時期曹操追擊劉備的長坂坡之戰,最能印證這個道理。

《三國志·諸葛亮傳》記載:“曹操之眾,遠來疲弊,聞追豫州,輕騎一日一夜行三百餘里,此所謂‘強弩之末,勢不能穿魯縞’者也。故兵法忌之,曰‘必蹶上將軍’。”

這是諸葛亮勸說孫權聯合劉備抗曹的台詞。說的是曹操為追上劉備軍民,派遣精銳輕騎,一日一夜疾馳三百漢里,折合現代里程近一百二十公里(注意是輕騎而不是步兵)。

要知道,現代馬匹的載人速度,按照優秀級別的賽馬數據,連續奔跑的情況下,可以達到每小時二十公里、也就是一個白天一百三十四公里的行程,但期間會有很多馬匹掉隊,能夠完成百公里賽程的馬匹寥寥。

所以曹操的輕騎兵一日夜急行軍一百二十公里,按照今天的標准確實不算誇大,但代價也是極其慘烈。在這期間,會有大量的人員掉隊,馬匹報廢,裝備補給更是可以忽略不計。

這支極速奔襲的騎兵,早已是強弩之末。長途奔襲損耗極大,馬匹超負荷奔跑、士兵晝夜不休。追上劉備以後,人馬俱疲、戰力枯竭,其戰力甚至不能“穿魯縞”。

正因如此,張飛僅憑二十余名騎兵據守長坂橋,就能震懾數萬曹軍。並非曹軍怯懦,而是高強度行軍後,大軍早已喪失再戰之力,根本不敢貿然近身搏殺。

《三國演義》長坂坡之戰/連環畫家盛鶴年

我們不妨再大膽假設一下,如果當時張飛手中有個幾百以逸待勞的全甲騎兵,順勢在長坂坡反沖一下,曹操搞不好會提前獲得“曹十萬”的殊榮。

不過事實是,曹操人困馬乏,劉備這邊更是全無斗志。

《三國志·先主傳》記載:先主棄妻子,與諸葛亮、張飛、趙雲等數十騎走,曹公大獲其人眾輜重。

深諳兵法的名將,從來不會透支軍隊戰力換取速度。唐末沙陀鴉兒軍戰力冠絕天下,但統帥李存勖有一條嚴苛軍令:騎兵不見敵軍,一律不許騎馬,違者立斬。

很多人不解,明明戰馬可以提速,為何偏偏棄之不用?

核心原因就是保存戰力。馬匹耐力有限,長時間奔襲會徹底透支,等到正面作戰時,既無沖刺爆發力,也無持續作戰能力。要知道騎兵沖鋒,往往是不間斷來回奔襲數十里,還要與對方騎兵糾纏、沖撞。

為了保證馬匹的體能,保持在決勝一刻的巔峰戰力,只能舍棄行軍速度,最大限度保留人和馬的體力。

軍無輜重則亡,無糧食則亡,無委積則亡。戰爭從來不是比誰跑得快,而是比誰活得久、打得穩。

像仇鸞這樣一日夜急行軍150里的案例古代並不少見,但像仇鸞這樣急行軍以後,明軍還能列陣作戰保持戰斗力的卻不多。

這個記錄,也只有後世抗美援朝戰爭中的“輕步兵14小時急行軍145里,還能阻敵”的記錄可以遠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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