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和军国主义道路是不可避免的吗? | 青年维也纳

昭和军国主义道路是不可避免的吗?

    萧西之水  

本文为此前萧西之水、高林对谈《从高桥是清到纳粹起源》的部分答问。2024年2月13日(农历初四)晚八点,萧西之水、吕利对谈日本旅行,文末可扫码报名~

1 问:日本政党政治为何会在20年代失败,并且一步一步被军部主导呢?是不是和陆军大臣在明治宪法的地位有关?

萧西:确实是有一定关系的。从明治宪法本身来说,确实也是给予了军部大臣一些比较特殊的地位,他可以直接面见天皇。尤其是天皇的统帅权,可以不经过日本政府,是相对独立的存在模式,这就导致了参谋总长、海军的军令部总长,都可以相对独立行事,这个确实是一个很重要的基础。

但仅仅有基础是不够的,因为在20世纪20年代初期到中期,实际上日本民间舆论对于废除军队的特权,其实是有很多想法。当时人就提出来一个重要的观点,叫做军部大臣文官制,可不可以让一个没有打过仗的人来当,让文官来当。因为之前要求必须是武官,也就是武将、军人才能当,但是到后来,这些声音逐渐销声匿迹了,原因其实有很多,比较重要的一个原因是因为当时日本的政党政治并不很健全。

《大日本帝国宪法》第11、12条成为军部独立体制的法理依据

表面上来看日本是形成了两党的政治,一边是民政党;另外一边是立宪政友会,在20年代的确实相对比较稳定,但后来人们也发现一个问题,就是政党政治有时候确实解决不了很多问题,让大家觉得选谁上来可能都差不多。这时军部再一说,你们看选谁上来都差不多吧,没关系,我们军队可以在海外给你打出一片天,这就吸引了很多舆论去支持军部的对外扩张。

当然更主要的一个原因,也是因为日本的军人在当时并不是一群真正意义上的大头兵这样的人,这群人也是受过一定程度的中高等教育,他们对于当时社会上的思潮把握得非常准。当时社会上有很多很多乱七八糟的思潮,有信奉欧美自由主义的,有信奉苏联式的社会主义,有人信奉传统的农本主义,包括日本的国粹主义,每种主义多多少少都有一些市场。日本军人可以说是抓到了大家的一个最大公约数,他们发现,大家可能都会比较倾向于通过对外扩张的方式来满足要求。可以说日本军部在当时抓住了老百姓心目中的一些呼声吧。

我始终认为日本政党政治的失败有很多复杂原因,如果脱离当时日本的环境,很多事情就不会往这个方向去发展,有可能往比较好的方向去发展。比如说咱们提到的高桥是清,他在1932年上台之前,那一段时间实行的恢复金本位的制度,这件事如果在20年代就已经进行,或者说选了一个更好的时机,那有可能日本的经济不会一下子滑坡那么厉害,民间的右翼也有可能不会突然变得那么猖獗,也有可能会让日本走向了一个比较和平发展的道路。所以说如果你仔细回顾20年代到30年代的那段历史,能发现这是一个很复杂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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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问:讲座中提到了一个叫福地源一郎的人,他一开始是呼吁自由民权的媒体人,后来转头去鼓吹民族主义和国家主义了。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转变?日本从大正德谟克拉西向昭和军国主义转变的时候,是不是也有这样的媒体人参与其中?

萧西:福地源一郎的笔名叫做福地樱痴,这个人一开始是呼吁自由民权,后来去鼓吹民族主义,这在当时的日本不但不是一个变态,反而是一个常态,很多人都是这样的。甚至于早期的那些呼吁自由民权的政治家,到了甲午战争,到了日俄战争的时候,都成为了一些非常重要的民族主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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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地源一郎及其漫画形象。他是把socialism翻译成“社会主义”的第一人

为什么会是这样呢?他其实并没有什么转变,他这边去呼吁自由民权,那边去鼓吹民族主义,实际上针对的都是当时的日本政府,他认为日本政府对内欺压老百姓,没有给老百姓以自由民权,对外出卖日本国家的利益,所以说,日本政府是自由民权派、民族主义派的共同的敌人。当时,支持日本国家的人,并不是天然去支持当时日本的政府,因为当时日本政府被认为是藩阀掌控的政府,不是老百姓喜欢的政府。这种自由民权和民族主义的结合是一直存在的。

政党政治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这种压力,因为政党政治要求国家的首相要由政党的领导人选出来,而政党又是由老百姓选出来的,所以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这个压力。但是后来,大家普遍又认为政党政治这些人虽然是选出来的,但是也代表不了全体国民的诉求。他们会觉得,你们这些选出来的人,之前喊口号喊得很响,但是后来也变成了一群对内欺压老百姓,对外出卖国家利益的一群人。包括像高桥是清这样的人也被认为是这种人,只要做出了一点,我觉得你伤害了日本国家利益的事情,我就会认为你是个卖国贼,同样你也是个欺压老百姓的人,那我就要去弄死你。

日本从大正民主转向昭和军国主义的转变中有没有这样的媒体人呢?其实是不少的,比如说日本舆论界的大前辈,德富苏峰,从他一辈子写的东西就能看出来,他也是很清晰的从自由民权转向了鼓吹民族主义这样一个路径啊。你会发现这两件事不是矛盾的,而且德富苏峰在日本被誉为近代第二大思想家,第一大是福泽谕吉,第二大就是他,他占领日本文坛的时间确实太长,一直活到二战以后,这样一个人也是很有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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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富苏峰

3问:战间期日本除了纺织业和钢铁以外在维持国际市场竞争力的支柱产业还有些什么?

萧西:这就要说到石井宽治教授的一个重要理论了:当时有两个很重要的市场竞争支柱,一个是纺织业,另外一个就是重化工业,这是日本在20年代急速发展的两个行业,那么纺织业就不用多说了,就是各种类型的轻工业的制品;重化工业是什么呢?就是包括以钢铁为主的飞机制造,船舶制造,包括铁路、化学工业,这些东西在当时的日本也有很大程度的发展,这是日本两大经济支柱。

这两大经济支柱在后来形成了两个重要的政治上的路线。一个是纺织业路线,一个就叫重化工路线。纺织业路线因为大部分都是走资本输出的道路,他们的想法就是在包括大连、天津、青岛这些地方输出资本,既然想输出资本的话,我就要跟当地的政府搞好关系,也就是说跟中国政府搞好关系,所以这一部分人后来成为民政党的主要支持力量,他们想在中国进行一种协调,而不去进行军事上的扩张,尽量和中国搞好关系,这也是后来民政党内阁,为什么要在30年的时候断然恢复金本位。

那另外一部分人,就是在中国东北去实行这个重化工业的,这群人的主张就是:钢铁是工业的粮食。他们需要更多的原材料,这就需要大量的中国东北的煤炭和粗钢,这样他走的就是一个掠夺的路线,而且他们和日本关东军挂得比较紧,所以这群人就是,中国只要不听我的话,我就要打你的侵略路线。这样两个路线,在日本是一直存在的,这个路线的持有者就是后来的立宪政友会。政友会和民政党,可以说他们是这两个路线的支持者。这也是石井宽志老师的一个很著名的论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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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6年11月国会议事堂落成纪念邮票

4问:正如两位老师所说,高桥财政是以凯恩斯主义为特点的财政政策,这在战后各国财政政策中都是主流政策,可为什么在战后大藏省和日银主编的《昭和财政史》里却对高桥财政采取了全盘否定的评价呢?战后日本财政全盘否定高桥财政,却还是积极奉行产业政策干预经济,其主导政策思路又是什么呢?

萧西:说实话,我没看过《昭和财政史》这本书,我记得这本书应该是战后不久,1947年左右编纂的,讲昭和财政史的这个前半篇,应该是在47、48年那时候编出来的,这时候日本整体主要的思潮是以反战为主的。因为当时被战争害得太厉害了,所以当时日本的思想界,包括官僚界,实际上对于战争都是有很强的反思的,都去反思我们为什么本来打不过美国,却要挑起这场无谋的战争?当然这可能也不是反战,是反战败,但是这个无所谓了,他总之是在反思这件事情。

那么从这个角度来看,如果高桥在当时并没有去扩张这笔财政的话,很可能当时军队也不会在1932年那个时间点选择去扩大在中国东北的战事,包括去建立伪满洲国,去攻击热河,中国的说法就是长春抗战。这是让日本被迫从国际联盟退出的一个非常重要的点。所以说从这个影响效应来看,大家会认为高桥是清在这段时间起了一个不太光彩的角色,所以我觉得如果去否定高桥财政的话,很可能是从这个方面去否定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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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宪政友会人望最高的三位总裁 :原敬、高桥是清、犬养毅,无一例外都遇刺身亡

香川克之(本次讲座嘉宾)关于这个问题,其实我想补充一点。这个在我这本译著(《日本的凯恩斯——高桥是清传》)里面也有提到,某种程度上,高桥是被冤枉的,“我虽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高桥本人固然反对增加军费,但是高桥财政这种宽松的货币政策,客观上增加了日本的财政收入,所以才让军部有了扩大军费的物质基础。虽然非他本心,但他客观上造成军部有可能运用这笔钱。换句话说,高桥财政按照从始至终,按照他的那一套产业政策逻辑和政策的话,是希望这笔钱尽可能地用在商品经济,市场经济,扩大日本人民的收入,增大日本的海外投资,在东亚打造一个经济联盟,也就是萧西老师刚才说的,是一条资本输出的路线。但是他这条路线不幸的因为军部话语权的增加,而用到了另外一条掠夺的路线上,所以这是他蒙受不白之冤的一个最大的原因。而战后反战的气氛里,自然而然要否定这个高桥政策了,回答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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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3年2月24日,国联以42票赞成、1票反对,通过了《国联调查团报告书》,指出日本发动的事变是侵略中国的行为,成为国际社会第一次对九·一八事变做出的正式定性。3月27日,日本政府发表通告,宣布日本“堂堂退出国联”。

5 问:间战期的世界经济情况是不是无论选择哪种经济政策都会触发二战?

萧西:这就是高林老爷说的,金本位与否这件事情,并不仅仅是一个经济政策,它更多的是一种政治上的纵横捭阖。在两次大战之间,其实大家都在想办法消化一战所带来的问题和矛盾。尤其日本也是这样,日本从一战经历了产业经济的一个很大的发展,一战以后,又经历了很长时间的漫长低迷期。在这哥低迷期,日本有很多希望去解决的东西,就是一种百家争鸣的状态吧。

只不过很悲剧的一个事情是,最终能把百家争鸣统合起来的,能让所有派别的人都觉得这个是一个好的解决方案,最后扮演这样一个角色的居然是军部,居然是对外扩张,那也没有办法,日本就只能走军国主义这条道路了。如果换一个场景,或者说如果当时日本换一种思维方式,或者当时日本经历的国际国内情况有一些变化的话,那日本有没有可能不走这条道路呢?那么我觉得也是有可能的吧,只能这么说。

主讲人:萧西之水 x 吕利

◉ 旅行的日本人和旅行的日本史

讲座形式:微信群语音,时长约1.5-2小时,含至少20分钟交流提问时间。

讲座时间:2月13日(农历初四)晚20:00

门票:2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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