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鑫
時間感，到底是什麼感覺？當我們感歎“春節假期一晃而過”或抱怨“排隊漫長難熬”，是否想過：大腦如何感知時間流動？
許多年前，研究者普遍相信大腦裏可能藏著一個像“內部碼錶”的結構，專門負責計時。隨著越來越多的實驗，這種觀點正在被悄悄改寫——大腦也許並沒有一隻“鐘”，我們感受到的時間，很可能是靠動作、感覺和注意力一起“拼”出來的。
來自我國科學家的實驗提供了直觀線索。在一個經典的小鼠實驗中，科學家訓練小鼠按一下杠杆，等一會兒，再按一下，就能獲得食物。隨著訓練深入，小鼠慢慢學會了什麼時候該停。研究者原以為這是小鼠在“心裡數秒”。但後來，他們故意讓小鼠暫停動作幾秒，或讓小鼠在等待期間多按幾下，原本看似準確的時間判斷立刻被打亂。原來，它們通過動作來估計“差不多到了”。也就是說，時間不是被大腦某個地方“讀”出來的，真正起作用的是行為本身。
更有意思的發現，來自小鼠按壓杠杆時發出的“哢噠”聲。科學家注意到，這個聲音雖小，但每只小鼠都能清楚聽到。於是他們做了個處理：把小鼠的耳朵輕輕塞住。結果驚人：小鼠變得不會計時了。為了進一步驗證，科學家用上了現代神經科學裏的“點燈科技”，將相關部分的腦細胞輕微啟動。神奇的是，即便小鼠聽不見聲音，只要刺激這群神經細胞類比腦內的聽覺響應，原本混亂的“時間感”又恢復了。動作聲就像大腦的“節拍器”。
由此看來，大腦感知時間，並不是靠一隻“鐘”，而是靠動作、動作產生的感覺以及大腦對這些感覺的關注程度共同組成的一張“網”。
人們常常有這樣的體驗：玩遊戲、聊天、看電影時，時間像飛一樣過去；無聊、焦慮、等待時，時間像被拉長。根據我國科學家提出的新理論，這並不是心理作用那麼簡單，而是因為不同狀態下大腦收集到的信息量不同。快樂興奮時，動作和行為資訊繁多，大腦忙著“計時”，自然覺得時間很快；而無聊時，整個身體都處於消極怠慢狀態，大腦計時的“節拍器”慢下來。
時間感的异常，也可能映射某些疾病。帕金森病患者常常動作變慢，也更難掌握節奏；注意缺陷障礙的孩子“估不准時間”，做事拖遝或過快；抑鬱症患者則會覺得時間像“停滯”，每一天都十分漫長。這些現象往往反映了大腦中調節動作、節奏和資訊收集的系統出現了問題。
現代科技正為“時間感”帶來新的研究手段。人工智慧模型擅長處理序列與節奏，可用來類比大腦如何綜合行為與感覺以形成時間體驗；腦機介面技術能更直觀記錄與時間相關的腦活動，未來有望通過調控這些活動，幫助患者恢復節奏感。
綜合近年研究，一個觀點日益清晰：我們體驗到的時間，並非由大腦某個區域“讀”出來的，而是在行動、感受與思考的過程中由身心共同“編織”出來的。動作像指針，感覺像刻度，注意力像燈光，情緒則調節著速度——它們合作構成了我們對時間的理解。
時光飛逝，快時不慌；度日如年，慢時不惱。知道大腦為何這樣運作，我們也就更能找到自己的步調，與時間和解。
（作者為華東師範大學教授、新基石研究員，本報記者黃超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