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秦諸子誤注考釋

作者:白兆麟
摘要:先秦諸子散文是研究諸子思想的主要依據,其文字注釋準確,方能確切反映當時思想的種種面貌。今就其中若干名篇誤注者予以考釋。

關鍵字:諸子;散文;注釋;考釋

先秦諸子散文,既是研究上古漢語的珍貴語料,又是研究諸子思想與傳統文化的主要依據。囙此,其文字注釋首先需要準確,方能確切地反映當時語言、文化、思想的種種面貌。有鑑於此,乃就其中若干名篇注釋失誤者予以考釋,大體以時為序,連綴成篇,以就正於方家。

1)故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老子)《古代漢語》(第二册,中華書局版)注:“這裡的‘有’和‘無’都是抽象了的哲學概念。”《古代漢語》(中册,高教版)注:“所以認為‘有’是利益(之所在),‘無’是作用(之所在)。”

按:前一種注釋只限於對“有”和“無”二詞的說明,並未涉及對句意的理解,而這恰恰是疑難之所在。王弼注雲:“有之所以為利,皆賴無以為用也。”這是把以上兩句理解為因果句,似乎老子意在強調“無”的作用。其實王弼的串講並不符合老子的原意。把前一“以”字解釋為“所以”,不僅有“增字强釋”之嫌,而且與後一“以”字也不一致。薑可瑜曾把上兩句當作並列句,意謂“‘有’固以之為利,‘無’亦以之為用。”以上所引後一種注釋與此相近。我們認為,這樣理解才符合老子的意旨,即先肯定“有(實體)”之固然有利,再強調“無(空間)”之亦為有用。在句中,“利”與“用”為互文見義。

2)是以聖人方而不割,廉而不劊,直而不肆,光而不耀。(老子)《古代漢語》(高教版)注:“方,方正。割,指使人受到妨礙。廉,有棱角。劊,劃傷人。”

按:釋“割”為“使人受到妨礙”,迂曲而又無據。其實以上四句兩兩相對,“方”與“廉”義近,“割”與“劊”義通。《尚書》孔傳曾指出“割”通“害”。所謂“不割”即“不傷害人”。

3)知而不爭,不可謂忠。(墨子·公輸)《古代散文選》(人教版)注:“知道這個道理而不據理力爭(意思是不勸阻楚王)。”

按:釋“爭”為“據理力爭”,系增字强釋,不合原意。“爭”實為“諍”之古字,即“以直言勸告而使人改錯”的意思,當解釋為“諫諍、勸諫”。

4)舍其錦繡,鄰有短褐而欲竊之。(同上)《古代散文選》注:“短褐,粗布短襖。”

按:釋“短”為長短之短,這是望文生義。其實此處之“短”通“豆”,指奴僕所穿之“布衣”。《戰國策·宋衛策》:“鄰有短褐而欲竊之”,吳師道補注:“短,一作‘豆’。”《漢書·貢禹傳》:“豆褐不完”,師古注:“豆者,謂童豎所著布長襦也。”可見《公輸》之“短褐”是同義連文,“短”並非長短之短。

5)子路對曰:“由也為之,比及三年,可使有勇,且知方也。”(論語·先進)《古代漢語》(中華)注:“方,道義的方向。”《古代漢語讀本》(南開大學)注:“方,[道義的]方向,[是非的]準則。”

按:釋“方”為“方向”或“準則”,又增“道義”與“準則”二字,總嫌迂曲而義隔。這可能是因誤解古人訓“方”為“義方”的緣故。其實古代訓詁家所謂“義方”並非“義之方”,而是同義複語,“方”即“義”也,“理”也。“知方”就是“懂得道理”。

6)五畝之宅,樹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孟子·梁惠王上)《古代漢語》(中華)注:“宅,宅院,人們居住的房舍。”

按:對古代文獻進行隨文釋義,不能就詞解詞,應當聯系上下文,考慮詞義的“脉络規定性”(參拙著《新著訓詁學引論》,2005)。“宅”字前有“五畝”之修飾語,後面又有“樹之以桑”的述說語,古人“居住的房舍”豈有如此之高大?上引注釋顯然不合情理。“五畝之宅”的“宅”,當指房舍及院子周圍的空地。

7)管仲以其君霸,晏子以其君顯。(同上)《古代漢語》(中華)注:“以,介詞,憑著。霸,指行霸道。”

按:把此處的兩個“以”解釋為“介詞,憑著”,那麼這兩句就成為“管仲霸,晏子顯”了。這顯然違背原意。趙岐《章句》於此注雲:“管仲輔桓公以霸道,晏子相景公以顯名。”孫氏疏雲:“管仲以佐其君為霸,晏子以佐其君而顯名。”其意皆以“其君”為主,以管仲、晏子為輔。囙此這裡的“以”是動詞,當訓為“使”。這在古籍中不乏其例。如《戰國策·秦策》:“向欲以齊事王”,高誘注:“以,猶使也。”以上兩句是說,“管仲使其君稱霸,晏子使其君顯耀。”

8)當今之時,萬乘之國行仁政,民之悅之,猶解倒懸也。(同上)《古代漢語》(中華)注:“好比解下倒吊著人的繩子。”

按:仔細揣摩,這樣串講似乎把意思說反了。因為這句的主語是“民”,“猶解倒懸”是比喻“民之悅之”的程度,所以這裡不是說“民”去“解倒懸”,而是說“民”從“倒懸”中被解救下來。由此看來,上述串講是誤把“解倒懸”當作動賓結構,而其實應當是動補結構,即“解”後省略一介詞“於”字。“猶解於倒懸”,意謂“民”好比“從倒懸中被解下來”那樣喜悅。這樣串講才符合原意。

9)放勳日勞之來之,匡之直之,輔之翼之,使自得之。(同上)《古代漢語》(中華)注:“來,使……來(來歸順)。”《古代漢語》(北京版)注:“勞之來之:使民勞,使民來。來:通徠,招徠的意思。”

按:上引注釋顯然是受《論語》“既來之”一句的影響而誤解。上引原句並非指“遠人”,且“勞”“來”連用,“勞之”不是“使之勞”,“來之”也不是“使之來”。《爾雅》:“勞、來,勤也。”《詩·下武》:“昭茲來許”,鄭箋:“來,勤也”。《史記·周本紀》:“武王曰:‘日夜勞來,定我西土。’”王念孫《廣雅疏證》雲:“皆謂勤也。《孟子·滕文公》‘放勳日勞之來之’,亦謂聖人之勤民也。”依“脉络規定性”原則(詳參《新著訓詁學引論》),王說極是,“勞來”謂“慰勞、安撫”。正因為如此,故下文雲:“聖人之憂民如此,而暇耕乎?”

10)是鳥也,海運則將徙於南冥。(莊子·逍遙遊)《古代漢語》(中華)注:“海運,指在大海上運行。南冥,南方的海。”

按:“是鳥”為此句之話題主語。如果把“海運”解釋為“在大海上運行”,那麼“則”字即為多餘之詞。“則”字或表示承接,或表示條件,在這一句裏只能理解為表示條件關係。往昔有所謂“六月海動”之說。宋人林希逸雲:“海運即海動,海動則有大風。”而大風正是“是鳥”“徙於南冥”的條件。下文又雲:“去以六月息者也”。周六月即夏四月,正是海動起大風的季節,與上文“海運”正相對應。

11)適莽蒼者,三餐而反,腹猶果然;適百里者,宿舂糧;適千里者,三月聚糧。(同上)注:“三餐,指一天。果然,飽的樣子。糧,旅行所需的糧食。”《古代散文選》注:“莽蒼,近郊的顏色,這裡指近郊。”《古代漢語》(北京)注:“到郊外去[旅行]的人[只要帶三頓飯],三頓飯後就回家了。”

按:依據古人行文之“對文”來看,以上三句顯然是分別陳述往“莽蒼”、“百里”、“千里”之旅遊者各需要準備多少乾糧,而不是說要花多長時間。囙此,所謂“三餐”並非“指一天”,而是說往近郊旅行前的食量;而且古人一天也並非吃“三餐”,而是朝夕各一頓。這裡所說的“三餐”是指行前抓吃了三把飯(上古用手抓飯),為強調行程很近,所以說只要吃一頓飯由近郊返回時“腹猶果然”。清人宣穎《南華經解》雲:“三餐,飯三盂也。”此說得其解也。莊子是以此比喻來說明,鵬之高飛需要多大的準備,即“有所待”也。

12)所盜者豈獨其國邪?並與其聖知之法而盜之。(莊子·怯篋)《古代漢語》(中册,高教版)注:“聖知之法:效法聖人的、睿智的法令、制度。”

按:釋“聖”為“效法聖人的”,是先認定“聖”為名詞“聖人”,再分析為名詞用作形容詞“效法聖人的”。這不僅迂曲,而且有背於本文之行文習慣。如果用作名詞,本文一般都是“聖者”或“聖人”。這裡所謂“聖知之法”,是說什麼樣的法制,“聖”已用作形容詞,“聖知之法”即“聖明、睿智的法制”。正因為如此,下文才提出反問:“是非竊仁義聖知邪?”其中“聖”與“仁、義、知”並列,“聖”自然不是指“聖人”,而是指一種品行。

13)蚓無爪牙之利,筋骨之强,上食埃土,下飲黃泉,用心一也。蟹六跪而二螯,非蛇蟮之穴無可寄託者,用心躁也。(荀子·勸學)《古代漢語》(中華)注:“用心一,這是用心專一[的緣故]。躁,浮躁,不專一。”

按:前句說“用心一”,後句說“用心躁”,這是對文。若釋前者為“用心專一”尚能講通;若釋後者為“用心浮躁”就顯然講不通,因為“浮躁”自然是“不用心”。可見兩個“用”字並非動詞,“用”即“以”,是連詞。以上所引是兩個因果複句:“以心一”即“因為心思專一”,“以心躁”即“由於心思浮躁”。如此訓釋才符合事理邏輯。

14)輕身而重貨,恬禍而廣解苟免;不恤是非、然不然之情,以期勝人為意,是下勇也。(荀子·性惡)《古代漢語》(高教版)注:“恬:安。廣解:廣自解說,多方為自己辯解。苟免:苟且地免於禍難。”

按:“恬禍”是“安於災禍”,若把“廣解”說成“多方為自己辯解”,那麼二者之間有何聯系呢?釋“廣解”為“廣自解說”,顯然是望文生訓。聯系上下文,“廣”即“寬”,“解”通“懈”,“廣解苟免”就是“自顧寬懈,得過且過”。如此,故下文雲“是下勇也”。

15)故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下政攻城。(孫子兵法·謀攻)《古代散文選》注:“上兵伐謀:最好的用兵策略是破敵人的計謀。(敵人計謀初定,還未發動,就用計謀制服他)伐交:封锁敵國與別國的聯合。伐兵:擊敗敵人的武裝力量。”《古代漢語》(北京)注釋與此基本相同。

按:從《謀攻》全文來看,上引注釋使人不得其解。文章開頭即說:“凡用兵之法,全國為上,破國次之;全軍為上,破軍次之……是故百戰百勝,非善之善者也;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顯然,“用兵”的目的在於“屈人之兵”,在於戰勝敵方。假如“伐謀”只是“打破敵方的計謀”,“伐交”只是“擊破敵國與別國的聯合”,並不等於“屈人之兵”,就是說還談不上戰勝敵方的軍事力量,怎麼說它是“上兵”、“其次”,而“伐兵”是“擊敗敵方的武裝力量”,即“屈人之兵”,卻在前二者之下呢?這無論如何是不能自圓其說,也不符合邏輯。聯系“全軍為上,破軍次之……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等語來看,這裡的“伐謀”“伐交”“伐兵”說的也是“用兵之法”的問題。下文說的“故善用兵者,屈人之兵而非戰也,拔人之城而非攻也,毀人之國而非久也。必以全爭於天下,故兵不頓而利可全。此謀攻之法也”,也可以印證。由此可見,“伐謀”“伐交”“伐兵”不能理解為動賓結構,就是說這裡的“謀、交、兵”不是“伐”的對象;而應該理解為動補結構(此就語序來說,若就語義而言是管道狀語),就是說“謀、交、兵”是“伐”的管道或手段。“伐謀”,即“以謀伐”,用計謀戰勝敵方;“伐交”,即“以交伐”,用外交手段戰勝敵方;“伐兵”,即“以兵伐”,用兵力戰勝敵方。正因為“伐謀”“伐交”是“屈人之兵而非戰”的方法,是“善用兵者”,所以置於“伐兵”之上。像這種用動賓結構的語序來表達方式狀語的關係,在現代漢語裏也不乏其例,如“你吃大碗,我吃小碗”等便是。

16)故曰:知彼知己者,百戰不殆;不知彼而知己者,一勝一負;不知彼,不知己,每戰必殆。(同上)《孫子兵法新注》:“[大意]所以說,……不瞭解敵人而瞭解自己,勝敗的可能各半;……”(中華書局,1996)《古代散文選》注:“一勝一負,勝負各半。”

按:郭化若《孫子今譯》(上海人民出版社,1977)於“一勝一負”一句的譯文與上述意思一樣。很明顯,此句之各家譯注是根據原文上下兩句推測出來的,因為上句說“百戰不殆”,下句說“每戰必殆”,所以把“一勝一負”就理解為“勝敗的可能各半”了。然而這樣的注譯是不合事理的。第一,數詞“一”並不表示“一半”之意,在訓詁上沒有根據。第二,在“不知彼而知己”的情况下所導致的結果是多種多樣的,大軍事家孫子不會作出“勝負各半”這樣簡單的結論。第三,“一”字前後配合使用往往虛化,不再用作數詞。王引之《經傳釋詞》雲:“一,猶或也。”所舉例有如《禮記·樂記》:“一動一靜者,天地之間也。”《論語·裏仁》:“一則以喜,一則以懼。”以上“一”字皆與“或”同義。孫子所說“一勝一負”,亦即“或勝或負”,其可能性是說不定的。

17)共工之戰,鐵釺短者及乎敵,鎧甲不堅者傷乎體,是幹戚用於古不用於今也。(韓非子)《古代漢語》(郭、李主編電大教材)注:“這裡是說,遠古時代,舜崇尚修德,‘執幹戚舞’就能使有苗歸順。遠古的戰爭,有‘戚’這類兵器就可以對付敵人,而到了近代,哪怕是短的鐵釺,也能投到遠處敵人身上。……‘鐵釺’句針對‘戚’而言,‘鎧甲’句針對‘幹’而言。”

按:以上解釋著眼於“短”字,因而增字强釋,結果違背了該段文字之主旨。所謂“幹戚”,只是實施教化的道具,並非炫耀武力的真武器。韓非是說,堯舜時代強調教化,用不著武器;到共工時代則要憑藉武力,在戰場上,手執武器短的就要被敵人觸及,穿鎧甲不堅牢的就要傷及身體。因而“(執)幹戚(舞)”只適用於古代而不適用於今世,故又雲“事异則備變”。以上注釋因誤解原文句法,所以違背原意和邏輯。“及乎敵”“傷乎體”皆為被動句:前句引進施動者“敵”;後句“傷”的對象是“鎧甲不堅者”之“體”。此段意在強調今世武備的重要,與前文所言“執幹戚舞”的時代恰成對比。如此訓釋,方切合韓非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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