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德格爾東西方對話觀探微(下)

作者:馬琳
三、海德格爾對“東西方對話”所作的轉向

海德格爾在反思其以語言和存在問題為覈心的哲學道路時,作出如下言論:

探問者:……我還沒有看出,我力圖思為語言本質[Wesen]的那個東西是否也適合於東亞語言的本質;我也還沒有看出,最終[Ende],這最終同時也是開端[Anfang]),運思經驗是否能够獲得語言的本質,這本質將保證歐洲-西方的道說與東亞的道說以某種管道進入對話中,而那源出於唯一源泉[ einereinzigenQuelle]的東西就在這種對話中歌唱。

日本人:即便在那時候,這唯一源泉對這兩個語言世界還是遮蔽著的。

探問者:這正是我的意思。[1](P94)〖HT5”,5K〗(引文中的黑體出自原文——筆者注)

這一段言論通常被當作以下論點的最好依據,即海德格爾在嚴肅地探討東西方對話的哲學基礎,至少是其未來時的可能性。帕克斯認為這一段言論“將海德格爾對於語言本質的思考與其前輩區別開來,將他的論說從僅考慮歐洲語言的傳統區別開來”[11](P213)。然而,海德格爾實際上所系之於懷的問題比這些說法難以探知。首先,我們面臨理解一系列令人蹙眉之表述的困難。例如:“最終”就是“開端”意味著什麼?為什麼在設想的東西方對話之中顯示自身的“唯一源泉”“對這兩個語言世界還是遮蔽著的”?其次,海德格爾在使用“對話”(Gesprch)一語時實際上考慮的是什麼?他是在什麼意義上使用“歐洲-西方的道說”(europisch-abendlndischesSagen)和“東亞的道說”(ostasiatischesSagen)這些表述的?

考慮到《對話》的虛構性質,闡明其行文結構可能有助於我們理解這些難以琢磨之言論的含義。為了便於討論,筆者將“對話”分為六部分。在闡明這一劃分之後,筆者將討論這篇文章的中心特徵。這些特徵既與結構,也與主題相關。筆者將表明,海德格爾將東西方對話這一主題轉變為一個宏大的獨語(architectonischeMonolog)注解:本文所闡釋的是筆者對《關於語言的對話》的“雙重解讀”的第一重。所謂“宏大的獨語”是第一重解讀所展示的主要特徵。。此後,筆者進一步探討海德格爾的“對話”這一術語。

第一部分(85-90:9)是全篇的序曲注解:頁碼後面的數位是行數。。它以對九鬼及關於“粹”的討論的回憶開始。探問者論及“粹”的不可理喻性,以及用歐洲語言來談論“粹”的危險性。這一部分的末尾出現“語言是存在之家”這一表述。

第二部分(90:10-100:19)是海德格爾的學術自述。探問者回溯了他畢生所關心的語言和存在的問題。話題逐漸轉到闡釋學在其哲學思想中的發展。

第三部分(100:20-111:5)中,日本對話者是談話的主角。除“粹”之外,討論專注於日本概念“色”和“空”以及電影《羅生門》。據稱,它們在被引入歐洲語言或概念系統時,也面臨被其曲解的危險。

第四部分(111:6-120:8)中的大部分討論是對第二部分海德格爾學術自述的延續。“語言是存在之家”這一表述得到更多討論。什麼是表達“語言”的日文詞語這一問題被提了出來;並且宣稱尚未揭示的表達“語言”的日文詞語和海德格爾“語言是存在之家”這一表述具有“親緣關係”(Verwandtschaft)。

在第五部分(120:9-140:倒數第5行)中,對話回到對闡釋學的探究。這一部分揭示,什麼是海德格爾對闡釋學本質的真切解釋和什麼是表達“語言”的日文詞語的這兩個貫穿全文的問題所問的是“同樣的東西”(dasSelbe)。這一部分的結尾出現了對“粹”的海德格爾式的解釋,作為對揭示表達“語言”的日文詞語的鋪墊。

在第六部分(140:倒數第4行-155),日本對話者和探問者兩個角色的區分逐漸縮小,幾乎完全成了“獨語”。最終,什麼是表達“語言”的日文詞語這一問題得到了回答,即“言葉”一詞。緊隨其後,關於語言本質的“一個更合適的詞”(eingem?res)也得到了揭示,即“dieSage”(道說)。
從以上概要可以看出,兩個基本問題是海德格爾的《對話》的行文線索。第一個問題是,什麼是海德格爾對“闡釋學”的“真切的解釋”。這個問題由海德格爾所虛構的日本對話者提出,出現在文章前半部分海德格爾自述其學術進路之際。“……對我來說關鍵是從您這裡聽到您對那個詞[闡釋學]的真切的解釋[authentischeErklrung]——請允許我這樣說;否則也就永遠不清楚九鬼伯爵思考的動機何在。”[1](P98)第二個問題是,日文中的哪個詞語對應於歐洲人所謂之語言的本質[dasWesenderSprache]。這個問題出現在文章的中間部分,由探問者提出:“日本世界所理解的語言是什麼?更為謹慎地問:在你們的語言中是否有一個詞表示我們歐洲人稱之為語言的東西?如果沒有,那麼你們如何經驗我們叫做語言的東西?”[1](P114)注解:海德格爾把對“日文詞語”的探問描述為“走向危險”[1](P113)。如本文第一節所論證,“危險”這個術語與海德格爾克服形而上學這一運思向度緊密相關。

上述兩個基本探問在文章的前半部分相互交替地演進。海德格爾不斷地把尚未揭示的關於語言本質的日文詞語與其對於語言以及闡釋學本質的表述“語言是存在之家”相互聯系、比擬。在《對話》的中間部分,海德格爾揭示這兩個問題之所問具有同一性。自此以後,兩者更加緊密地纏繞在一起,成為一對更易識別的孿生線索。這兩個問題的相互交替以及最終的合一在某種程度上對應於探問者以及日本人兩個角色的有意交換和融合。在對話前面部分,探問者對於所謂的日本學者草率地採納歐洲概念表示謹慎態度,而日本對話者則表現出一種肯定的態度,並囙此受到探問者的告誡。在《對話》的後面部分,日本對話者似乎被探問者對他的告誡所轉化,變成了探問者的回聲。試看海德格爾對兩個基本探問之同一性的揭示:

日本人:那麼,當我向您詢問闡釋學的本質,而您向我詢問日本人表達你們稱之為語言的詞語時,我們相互詢問的是同樣的東西[dasSelbe]。

探問者:顯然如此。所以我們完全可以倚賴於我們對話的遮蔽著的動向……

日本人:……只要我們保持是探問者。[1](P123)(引文中的省略號出自原文——筆者注)

緊接著,海德格爾詳細地解說了他將闡釋學引入其哲學體系之意圖。在其晚期哲學中,除了《對話》一文之外,他很少用到闡釋學這個術語。對闡釋學本質的解說是《對話》中最長的專題討論。海德格爾稱,對語言本質的反思在他與(西方)歷史上的思想家進行真切(eigentlich)的對話中起著根本性的作用。在此之後,日文詞語“言葉”,一個“無法被我們的思想所窮盡”的“奇妙的詞語”,以及“道說”,一個關於闡釋學本質的“更合適的詞語”,都被揭示出來[1](P142-145)。

根據手塚富雄的記錄,海德格爾的確饒有興趣地詢問了“語言”的日文詞語。然而,他立刻意識到海德格爾習慣於把他所獲知的納入其預先設想的框架之中。他對這詢問的記錄如下:

[海德格爾]然後問我:“日文中大概也有一個表達語言的詞吧?這個詞本來是什麼意思?”

我回答道:“您問的詞是言葉[音kotoba]。由於我不是這方面的專家,我無法提供確切的說明。但我想,言[koto]應該與事柄[音kotogara,事件或事務(Sache)的意思]中的koto[事物的意思]相關。葉[ba]是ha的轉聲,有“許多”或“稠密”的含義,就像樹上茂密的葉子。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麼作為言的koto和作為事柄的koto就是一枚硬幣的兩面:事情發生了,變成語言kotoba。言葉這個詞就植根於這種觀念當中。

這一解釋似乎與海德格爾的想法很吻合。他在手邊的一張紙上做著筆記,說道:“很有意思!那樣的話,手塚富雄先生,在日語中表達‘語言’的那個詞,kotoba,可以是Ding[事]。”這種說法有把一個詞强行帶入預先設想的觀念之中的嫌疑。但出於禮節,我不便於反對。[2](P60)。

在海德格爾筆下,葉”變成了“花的葉子——花瓣”[1](P142);“言”變為“每每給出怡悅的東西本身,總是以一種特別的管道在不可複現的瞬間以其全部優雅達乎閃現”[1](P142);在更加獨特的海德格爾筆調中,“言”被描繪為“優雅的澄明著的傳信的原興發生[dasEreignis]”[1](P144)。顯然,海德格爾對這個詞語進行了改造注解:帕克斯也指出,海德格爾對於言葉半語源學的闡釋與手塚富雄最初所作的說明是不同的[11]。梅依則認為,海德格爾對於言葉含義的描述“非常不準確”,甚至可以說是歪曲[2]。在日文中,表達“語言”的詞語更為常用的是“言語”,而非“言葉”。手塚富雄提及“言葉”,而非“言語”,大概是意識到前者能提供更大的詞源解釋的空間,海德格爾可能會喜歡。他對言葉的解釋與其對語言本質的闡述相一致,即,語言是存在之家。而語言的本質與海德格爾思想意義上的“對話”道說著同樣的東西。

在揭示關於語言的日文詞語之後,海德格爾公佈了關於語言的本質“更為合適的詞”,即dieSage(道說)。這是又一個與關於語言本質的其他表達相一致的自創術語。接著,海德格爾把道說這個術語與日文詞語言葉緊密地關聯起來。在刻劃道說的過程中,日本對話者和探問者這兩個角色完美地互相回應:

日本人:照此說來,道說並不是表示人類之說的名稱……

探問者:……而表示你們日文中用言葉一詞示意出來的本質性的東西——那傳奇式的[dasSagenhafte]……
日本人:……只是到現在,通過我們這次對話,我才熟悉了言葉一詞的示意。[1](P145)(引文中的省略號出自原文——筆者注)

海德格爾式的對話發展到這裡,什麼是海德格爾對“闡釋學”本質的“真切的說明”和日文中哪個詞語對應於語言的本質這兩個基本問題結合成一支獨特的貫通的海德格爾式的聖歌;而日本對話者和探問者這兩個角色則幾乎完全融合。“語言”的日文詞語被綜合在海德格爾所謂之東西方對話的話題之下,儘管它仍被賦予海德格爾式的日本性。言葉被設定為相對於歐洲思想之根本的他者,然而在其他者性中依然具有與海德格爾關於語言本質的有名表述之“親緣關係”。如此,整個宏大的海德格爾式的對話最終達到頂峰注解:當代法國哲學家南茜(Nancy)認為,在《關於語言的對話》中,日本對話者的他者性完全被融合於與語言本質的他者性之中。他的論點與筆者的第一重解讀相仿。

揭示出《對話》一文的主題結構之後,我們需要對海德格爾式的語言本質作出進一步的闡明。海德格爾所謂的“對話”,並不是指居住於日常生活世界之中的普通人之間的交談。如他在《對話》中所說,“不能把任何交談[jedesMiteinanderreden]都稱為對話[Gesprch]”[1](P151)。帕克斯在其對梅依著作的英文翻譯中,將“Gesprch”翻譯為“conversation,將題目“關於語言的對話”(AuseinemGesprchvonderSprache)翻譯為“從一次關於語言的交談(conversation)而來”。按照他的說法,德文詞語“Gesprch是用於普通人的日常交談的最常用的詞語。囙此,翻譯成英語時,“conversation比原譯“dialogue”恰切。“conversation一詞“更易給人以這樣的印象,即這篇文章來源於一次真實的交談”,而“dialogue”一詞則有“更加自由的文學性虛構”的含義[2](譯者前言Pxvii)。

帕克斯的考慮似乎是這樣的:海德格爾意欲給他的文章以真實性的印象。為了與這一意圖相一致,最好把Gesprch翻譯為dialogue。在另一篇短文中,帕克斯強調海德格爾所謂的交談不是“關於語言”(黚erderSprache)而是“來自語言”(vonderSprache),“來自”(von)意味著“交談有關語言,同樣,或者更重要的是來自語言”[11](P213)。根據這一理想模式,“交談者努力避免[把語言作為客觀對象]來談論語言,而試圖讓交談由語言自身的本質(vomWesenderSpracheher)所引領與支撐”[11](P213)。帕克斯的看法富有洞見;並且,在許多情况下,把Gesprch翻譯為dialogue確實更為合適。然而,問題在於,對海德格爾來說,真正的對話永遠不可能是對話者之間的自由交流或詢問。真正的交談並不是以留意並考慮對方所說內容的管道進行,而是依賴於一種在等級上地位更高,在次序上更為原初的東西。囙此,很難說海德格爾真的意圖將其《對話》一文表現得真實普通。儘管德文詞語Gesprch確實是訓示人們日常交談的最為常用的詞語,海德格爾對這一詞語的用法十分獨特,以至於可以說使其獲得了語義提升(semantischeAufgang),成為其著作中的技術性術語注解:英文中只有“conversation”(交談)和“dialogue”(對話)這兩個意義相近的詞語,而德文中同一意義範疇之內有四個詞:Gesprch,Zwiegesprch,Konversation,和Dialog,這四個詞都被海德格爾使用或討論過。。Gesprch這一術語只有放在海德格爾後期思想的總體框架之中才能得到確切理解。

在《何者呼喚思想?》中,海德格爾嚴格地將交談與對話區分開來。根據他的說法,“交談[Konversation]在其本質上是在主題邊緣的遊移,並不涉及未說的東西”。從交談表達了“交談者互相朝向”這一事實來看,可以稱其為對話[Gesprch];但是,海德格爾斷言,“真正的對話絕對不是交談”。對話“將談話者引向未說的東西”。“對話的靈魂”在於“對話者在那個他們所談論的場所[Aufenthaltsort]中互相交涉並相互引向這場所”[12](P110)(引文中的黑體出自原文——筆者注)。海德格爾堅持認為,真正的對話“來自語言[vonderSprache]”,“來自語言的本質[vomWesenderSpracheher]”[1](P149-150)(引文中的黑體出自原文——筆者注)注解:海德格爾在作此言論時,意識到自己必然面臨闡釋學迴圈的問題。他立刻宣稱,關於闡釋學迴圈的論調“永遠是膚淺的”[1](P150),從而迅速地解除了任何疑慮。。真正的對話是來源自身的(suigenerris)[1](P151)。在另一篇文章中,海德格爾寫道:“對話的統一在於這樣的事實中,在本質性的詞語中,總會顯現出我們都贊同的唯一和同一[dasEineundSelbe]。在此基礎上,我們被統一起來並從本質上成為我們自身。對話及其統一維繫了我們的此在”[10](P39)(引文中的黑體為筆者所加——筆者注)。如此看來,對海德格爾來說,真正的對話只有在為他所說的“唯一和同一”的支撐下才可能發生。這“唯一和同一”則“只有在那持久和永恒之光照下才能顯現出來”[10](P39)注解:筆者在另作中詳盡地闡明“唯一和同一”之蘊意。。為使真正的對話啟始,對話者必須“留意那些將思想引導回其源泉之域場[Quellbereich]的軌道[1](P131)。

《對話》令人怦然心動的副標題“在一比特日本人與一比特探問者之間”很容易讓人以為海德格爾終於開誠布公地探討東西方對話問題。然而,正如許多學者所感覺到的,此文充滿晦暗、遮蔽之處。海德格爾的對話概念為我們提供了理解其在《對話》中一系列令人費解之言論的線索。特別是本節開頭所引用的言論,其中海德格爾提及東西方對話的可能性,“那來自於唯一源泉的某一事物就在這種對話中歌唱”,而這“唯一源泉”即便在那時對東西方“兩個語言世界還是遮蔽著的”[1](P94)。海德格爾所謂的東西方對話建立在一個預設的真切對話的概念之上。這真切對話的基礎在於那“唯一源泉”。而這“唯一源泉”,或者說是“那個[對話者]所談論的場所”[12](P110),或者說是“[對話者]都贊同的唯一和同一”[10](P39),則必須理解為語言的本質。而語言的本質即是本質(Wesen,此詞與存在的完成式gewesen緊密相關)的語言。本質的語言不是人言,而是存在之言。唯有通過傾聽存在之言才能理解語言的本質。海德格爾似乎把東西方對話這一話題當作一個擴展和驗證他關於語言本質之思想的場所。而他關於語言本質的思想也正是他關於對話的本質、關於存在的思想。從海德格爾把存在以及對存在的思考限定於西方歷史,以及本文第二節的剖析來看,他所描繪的東方很難說是真正意義上的東方;他所謂的東西方對話也很難說是真正意義上的東西方對話注解:筆者的第二重解讀詳論海德格爾在運用《對話》和“同一”的概念來處理東西方對話這一母題時所出現的衝突與困難。

本文對《對話》的解讀對恰切地把握海德格爾東西方對話觀具有多方面的意義。海德格爾宣稱,哲學是對存在之召喚的“應和”(Entsprechen),“只有西方-歐洲在其最內在的歷史過程中原始的是屬於‘哲學的’”[1](P30)注解:把西方哲學的起源完全歸結於希臘並不符合曆史的真實。這已為一些學者所指出。例如,伯納斯科尼責備海德格爾忽視了古代亞細亞文明對西方哲學傳統的貢獻[11]。只有存在歷史才是真切的人類思想發展史。從存在被認定為本質上屬於西方哲學最為根本的奠基詞(Grundwort)的角度來看,海德格爾有未能均等地對待東西方的偏袒之嫌。

海德格爾告誡日本學者在對待歐洲概念框架和日本本土思想和體驗時採取均衡的態度,這確實有道理。然而為了防止在這方面的輕率態度,似不必倒向另一個極端,即把東西方思想文化傳統視為本質上全然而异,相互閉鎖的宅所注解:按照這一觀點,東方和西方被視為單一傳統發展起來的歷史實體。然而,眾所周知,東方和西方哲學兩方都具有多種不同的傳統。其發展曲折多變,囙此二者都不能被描述為單一確定的實體。波格勒爾(Pggeler)對這種把東方和西方絕對分離的做法表示懷疑[11](P66,72,75)。。只有當把東西方視為兩個截然相對的整體之際,才可以論及開啟東西方對話的可能性。這種可能性只能建立在追溯各自啟始源泉的基礎之上。具體而言,大概是退回到雙方各自的經典及其詮釋之中注解:海德格爾借日本對話者之口說,“田邊元教授常常談起您曾經向他提過的一個問題:何以我們日本人不去沉思我們自己的思想所具有的令人敬畏的開端,而總是愈來愈騖奇,去追逐時下最新的歐洲哲學思潮”[1](P131)。。值得討論的是,這一回溯各自啟始的話語是否使東西距離變得更加遙遠,而非將雙方導向積極的切磋與交流。

張祥龍教授認為,在《對話》中,海德格爾除了一些事實回憶和大致的方法論討論以外,並未深入討論東西方的哲理。他對一些日本詞語含義的辨析並不具有“東西方哲理對話”的深度。與之相反,海德格爾本人在幾十年內努力去傾聽“道”,力求與之對話。這是海德格爾思想中比《對話》更真實生動得多的“東西方哲理對話”注解:張祥龍教授給筆者的來信(2005年2月)。。張祥龍的洞見是對《對話》的過度發揮式闡釋的有力責備。問題的另一方面是,如何理解海德格爾在《語言的本質》(1957/1958)中對“道”的著名討論,他與蕭師毅合作翻譯《道德經》的事件,以及他對《道德經》的引用?

這些複雜的問題不可能在一篇文章中一一闡明。姑且言之,“道”一詞早已被賦予多種西管道哲學內涵,因而學者們比較容易接受海德格爾的獨特的新釋。而“言葉”一詞則不具有同樣的闡釋歷史背景,因而學者們比較容易辨認出海德格爾對這個詞語的改造和挪用。並且,筆者以為,一些中國學者對《道德經》的理解和闡釋在很大程度上受到海德格爾哲學的影響,這使他們傾向於把海德格爾與“道”的關係視為真切的“東西方哲理對話”。在各種場合,海德格爾確實認真地考慮過東西方對話問題。然而,他的哲學基本思想與傾向阻礙了他對這個問題的深入探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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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馬琳,女,比利時魯汶大學哲學研究所研究員,從事現當代歐陸哲學,晚期維特根斯坦,社會、政治哲學,比較哲學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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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標題: 海德格爾東西方對話觀探微(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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