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開始讀《周易》。怎麼開始呢?是不是找本《周易》來,像讀《三字經》一樣,翻開第一頁,開始讀“乾元亨利貞”?打住,不要這樣。這是讀哲學著作的讀法。哲學著作是有系統的,所以應該從第一個字讀到最後一個字。但《周易》不是這樣。《周易》寫出來,是為了讓算卦的人去查檢的,不是為了讓人從頭到尾讀的。《周易》有64卦,即使沒看前一卦,也完全可以看懂後一卦。從頭到尾泛泛地讀,反而容易產生審美疲勞。
那怎麼開始呢?我有個體會,讀中國的典籍,就怕你和它沒感情。拿來一本書,抄起手術刀,割下一小條來研究研究,是研究不出什麼的。或者拿來一本書,不知道它是怎麼寫成的,就供在那裡,每天上三炷香,也是讀不懂的。要讀一本書,就要愛上它,批判和崇拜都不是愛。《周易》不是哲學著作,不是個特別有系統的東西。要和《周易》培養感情,我覺得最好的辦法就是算卦。
《周易》本來就是一本卦書,我們要讀《周易》,就要像讀卦書的樣子。古人是算出卦來以後,再到《周易》裏去找相應的卦辭的。所以我們也應該算卦,然後算出哪卦讀哪卦。如果你不是為了讀書而算卦,而是為了蔔問事情去算卦,那就更好了,因為你是把《周易》裏的話放在自己的日常生活中去理解的,等於是帶著問題讀書,效果當然更好。不過我是說這樣可以收到好的讀書效果,至於能不能真的指導日常生活,我建議你還是抱著“玩”的心態就行了。
算卦是什麼原理呢?算卦是一種巫術,巫術和宗教是不一樣的。宗教認為世界是有秩序的,這個秩序之上有一個上帝,上帝是有理性的,而且是最聰明的,人品也是最好的。這世界上的一切都是上帝安排好的。如果是這樣,就不需要算卦了,想知道自己明天遇見什麼事,直接打個電話去問問上帝就行了。不過問了也沒用,因為上帝都安排好了,不能改了,問出來好事,固然高興,萬一趕上上帝想考驗你,明天該著你倒楣,那你也只能乾著急。但是巫術不這麼看,巫術認為世界是沒有統一的秩序的,就是一大鍋臘八粥,這鍋粥上面有沒有上帝呢?興許有,但是就算有,他也是沒理性的,起碼沒有跟我們一樣的理性,所謂“天意從來高難問”。那怎麼辦呢?那就得靠你自己了。遇上好事,你也得自己小心,否則一不小心就會把好事弄丟了;遇上壞事,也別著急,你自己想想轍,努努力,還能轉運。整個《周易》,就是講怎麼把壞事變好事,然後別把好事變壞事的。總的來說,巫術認為所有的過程都是隨機的,而算卦也是一個隨機的過程,囙此是對世界的類比。算卦的基本原理就是通過對一個類比的隨機的過程的觀察,去推測真實的隨機的過程情况。那麼,一個隨機的過程能類比得了另一個隨機的過程麼?我覺得懸,不過沒關係,反正一切都是沒有秩序,沒有準譜的。所謂以毒攻毒,以亂對亂。算卦本身沒有什麼道理可講,正如這個世界運行的秩序沒有道理可講。
經常有人問我:“你相信算卦麼?你算卦能算准麼?”我的回答是:“能算准,但是我不信。”我是個不大有宗教體質的人,不喜歡相信什麼東西。即使我每天算卦都能算准,我也不會信,何况還算不准。算卦對我來說就是一個遊戲而已。如果你讀到我的文章,從此相信了什麼東西,我衷心祝願你能得到福報。而如果你不信,那麼你或許會是我的同道。這裡我不討論信與不信,只是介紹幾種算卦的方法。
漢朝比較時髦的算卦方法主要有兩種,麻煩一點的叫蓍(音師)蔔,簡便一點的叫幣蔔。
蓍蔔比較麻煩,如果你想學會,建議一邊讀一邊照著做。
蓍蔔據說要用蓍草才靈,其實用牙籤就行,用別的各種各樣的小棍也都行,因為反正也不靈。找一塊乾淨地方,窗戶朝南,在屋子中間擺個桌子,長五尺,寬三尺,就可以坐在上面算卦了。拿五十五根牙籤,放在錦囊裏。再拿一個竹筒,一張紙,一支筆。這些東西的擺放都是有規矩的,現在先不管。然後燒香,致敬,開始算卦。
如果條件不允許,道具可以將就一點,但是牙籤一定要五十五根,因為《周易》認為五十五是一個神秘的數位,稱為“大衍之數”。從五十五根牙籤裏,先隨手拿出兩根牙籤,代表陰和陽,再隨手拿出三根牙籤,代表天地人,供在竹筒裏。再拿出一根,代表元氣,也供起來,一共還剩七七四十九根。供起來這六根沒什麼實際的用處,如果沒那麼多牙籤,直接拿四十九根也行,但這六根代表了中國人對自然的尊重,為的是營造算卦的氣氛,這就是文化。
從這四十九根裏再拿出一根,夾在左手小指和無名指之間,這叫A(讀如“歡樂”之“樂”),“A”就是小學除法裏說的“餘數”。把剩下的四十八根隨手分成兩撥,揀少的一堆,四根四根地數,數到最後,有四種可能,剩下一根、兩根、三根或者四根,如果剩的是一根、兩根或者三根,就拿起四根來;如果剩的是四根,就拿起八根來。這四根或者八根牙籤也叫“A”,夾在左手無名指和中指之間。
然後把剩下的兩堆合起來,再重複上一個過程,把得到的“A”夾在左手中指和食指之間。然後再重複第三次,仍然得到四根或八根牙籤。現在我們從四十八根裏拿出了三堆“A”,有四根的,有八根的。如果有兩堆四根,一堆八根,就叫“少陰”,畫一道陰爻(--),讀作“拆”;如果兩堆八根,一堆四根,就叫“少陽”,畫一道陽爻(-),讀作“單”;如果三堆都是八根,就叫“老陰”,畫一個“拆”,旁邊再打個點;如果三堆都是四根,就叫“老陽”,畫一個“單”,旁邊打個點。按規矩,老陰應該畫叉,老陽應該畫方框,沒有實際意義,這裡就省略了。
這就畫好了一爻,再把四十九根牙籤都放到竹筒裏,重新來。這麼反復六遍,畫出六爻,一卦就畫好了。畫的時候注意,要從下往上畫。第一爻畫在最下麵,第二爻畫在第一爻之上,第三爻畫在第二爻之上,這是類比世間萬物從低到高的發展過程。
畫好後,把東西收拾好,再焚香、致敬,從桌子上下來,卦就算完了。算完以後,就找一本《周易》,去裡面找自己剛才算出來的卦。
順便說一句,買《周易》的時候不要揀貴的買。貴的書往往是加了很多花俏的東西,浪費錢不說,還容易誤導人。如果在書店看見好幾本《周易》,在確定其六十四卦齊全的前提下,建議買最便宜的一本,當然還要看注釋的深淺是不是適合自己。
翻開《周易》,就可以看到每一卦前面都有一個符號,這個符號就是咱們剛才畫出來的卦象。卦象的後面跟著一些話,這些話就叫“卦辭”,是總說這一卦的。比如《乾卦》,卦象是六個陽爻,後面跟了一句話:“乾,元亨利貞”,這“乾”是卦名,“元亨利貞”就是卦辭。卦辭後面還有爻辭。剛才畫卦時我們知道,每一卦是由六個爻組成的,而這六個爻都有自己獨立的意思,爻辭就是解釋每一爻的意思。我們先在《周易》裏找到剛才畫出的卦,然後看剛才畫出來的卦裏有沒有老陰或者老陽。老陰和老陽統稱“變爻”,也叫“動爻”。之所以叫“變爻”或“動爻”,是因為老陰和老陽是會變的,陰的變成陽的,陽的變成陰的。如果沒有“變爻”,就直接看卦辭。如果有“變爻”,就去看變的那爻的爻辭。得到的卦辭或者爻辭就是你占卜的結果。
可是要是算出來不只一個“變爻”怎麼辦呢?這就有點麻煩,如果有兩個變爻,就把兩爻的爻辭綜合起來看,如果有三個或者三個以上變爻,就等於沒有變爻,就去看卦辭。--聽著還是有點亂。
西漢焦延壽想得就比較周到。他不看動爻,只看靜爻,就是看卦象。我們畫出來一個卦象,把老陽老陰都變過去以後,又形成一個新的卦象,這就有了兩個卦象,根據這兩個卦象就可以判斷吉凶了。這叫做“某之某”。比如我們蔔出來乾卦,二爻和五爻都是變爻,把二爻和五爻都變成陰爻,又得到離卦,那麼我們蔔出來的就是“乾之離”。在焦延壽寫的《焦氏易林》裏,每兩個卦象之間的變化都配有一首四言詩,叫做“林辭”。A之B有一條,B之A也有一條,這樣一共有64×64=4096林,算出卦來,一查《焦氏易林》就行了。不過這主意也不是焦延壽自己出的,估計是他從楚國巫師那裡聽來的。《焦氏易林》收在《四庫全書》裏,但是現在市面上好像沒賣的。到網上百度一下,應該有電子版。
有人會問了,“A”有兩種情况,但這兩種情况的概率是不一樣的,“A”四根的概率是75%,“A”八根的概率只有25%,“陰陽”之間的概率不應該是各50%麼?不是的,《周易》認為,人的運氣有“吉凶悔吝”四種,人和天是一組對立的“陰陽”,天自己又有“陰陽”,人自己也有“陰陽”,天上人交匯時,自然就有四種可能。人得到幸福,也就是得“吉”,只有四分之一的可能,還有四分之一的可能是陷入困境,也就是得“凶”,另外二分之一的可能是留下遺憾,也就是“悔”和“吝”。比如兩個人談了一段戀愛,該結婚了。如果兩個人都想結婚,那就能順順當當地結,這就是吉。如果兩個人都不想結婚,那就別結了,就是凶。這兩種情况都沒什麼可說的。如果一個想結一個不想結呢?這就有的討論了。其中想結的一方就是悔,不想結的一方就是吝。悔和吝可能往吉的方向發展,原來不想結的一方也想通了,同意結婚了;但是也可能往凶的方向發展,原來不想結的還是不想結,原來想結的也折騰煩了。吉凶悔吝各有四分之一的可能,堅決能成的占四分之一,堅決不能成的也占四分之一,還有二分之一的餘地,屬於事在人為。
蓍蔔比較麻煩,漢朝人為了省事,就發明了幣蔔。據說要漢五銖錢才靈,五銖錢不好找,拿人民幣鋼蹦代替就行了。要三個一樣的鋼蹦,規定有字的一面為陽,沒字有國徽的一面為陰,一扔,落下來,兩陰一陽為少陰,兩陽一陰為少陽,三個陽是老陰,三個陰是老陽。扔六次,仿照蓍蔔畫卦就行了。這就快多了。
漢朝和現在一樣,是把國號印在錢幣背面的,所以拿鋼蹦扔沒問題。但宋朝人認為有國號的一面是正面,這樣就纏不清陰陽了。所以有人就拿三個骰子,每個骰子塗好色,規定三面為陽,三面為陰,然後扔,也行,意思是一樣的。
用鋼蹦或骰子扔,效率是大大提高了,但有一個小問題。就是在蓍蔔中,每一“A”得陽的概率是四分之一,而在幣蔔中,每一枚錢幣落下來時陽面朝上的概率卻成了二分之一,這就不符合《周易》原來“吉凶悔吝”的思想了。不過幣蔔帶來的方便畢竟是巨大的,不很較真的時候,用幣蔔就可以了。
古人認為當巫師很難,把巫師的本事說得特別玄乎。其實掌管蔔筮的巫師整天就幹這麼點事,沒什麼難的。誰都當得了巫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