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及正山小種,大多數人恐不明所以,而提到金駿眉,相信諸位會連連點頭,見過喝過,非但價格貴,還是一種流行時尚呢。竟不知它,何談身份啊!問題就來了,這世上,真有何其多的金駿眉?
兩百多年前,因為中國茶葉外銷加快,歐洲部分國家皇室對紅茶的强大需求,產自現在福建武夷山劃定的自然保護區內的紅茶突然走紅,這一區域桐木關所產,命名為正山小種,其他產區的只能稱外山小種。極致的,採摘未展或初展的細小芽頭,成品滿身披金毫,美勝娥眉,故名金駿眉。據聞當時大英帝國維多利亞女皇也專好這一口,這位白皮膚的名人、婦人和古人,於是“穿越”過來,竟也成了當今國內茶商炒家的活廣告,看似無辜實也有理,當年的鴉片戰爭,不就是英國人太愛喝中國茶,白銀又不够支付,就開槍動炮明搶嘛,不光彩的管道,歷史最終還是須還債的。
可怕又容易出現的,是矯枉過正。巨大的商業價值,獨特的香型滋味,保存時間較長,幾大寵倖集於一身,金駿眉於是迅速脫離了十幾代人、數百年形成的原品種的貴氣和性格,蛻變為一種固定制茶方法下的快銷品,如扁茶即龍井的危害,而且是人人處處可行而效之的山寨茶,發酵了,披毫了,小芽了,就是了,仿佛全國村村都在製作,產量幾千倍地翻,連“洗澡的大閘蟹”都遜色。還能遇上桐木關原產地、上饒大葉樹種、略帶些馬尾松烟味的正山小種紅茶嗎?至少現階段很懸。從文化的審美和歷史的傳承看,傷及骨髓,不折不扣的茶殤。
回憶6年前尋訪正山小種和金駿眉的場面,時時感到溫潤。還談不上名角,粉絲度遠不及大紅袍、小紅袍、水金龜、肉桂、白雞冠、鐵羅漢等岩茶名樅,常常須搭配著賣,十足鄰家小女。乘著朋友占義勝的計程車,過曹墩村,往桐木關西北行,他一路嘟嚕,去那裡幹什麼?路不好走,夏天蛇多,經常還泥石流,當地人都不去。但一路溯泉而上,的確美不勝收,好山產好茶,必須的。遙望遠處,霧濛濛隱約可見福建最高峰黃崗尖。
已至閩贛邊界,往西再百米就是江西上饒地域,按百年前的制式,桐木關建了一座茶廠,原是國有的,現改制個人,還請當代茶學泰斗張天福題廠名,孤懸野外卻頗有野心的一家企業。廠長不在,總工程師在,他是做茶的權威,見一個外人很興奮,有成就感地帶著我跑遍了小廠的全部工序,最玄的是發酵間,三四十平米的木房子,下麵架空層擺滿了松木和雜木,鮮葉揉搓淋濕後平堆在房裏,下麵燃木升溫,水火木相交融洽全部是自然的法則,遠遠地恍惚中有類似酒的香氣。那天下午,我三個多小時品試了三十多種不同樹種、不同時節、不同制法的正山小種成茶,細膩地區分,反復地判斷,流連忘返也留下最珍貴的記憶圖譜。
按制茶老師傅的說法,正山小種的上品,茶樹最重要。一般都是四周拋荒的野性茶,大葉種、小葉種都有,有300多畝。最神秘的,走8個小時的山路,到上饒地界,有200多株超百年古樹,再手工製成的金駿眉。由於蛇太多,終無機緣尋訪這批古樹,但我總有一份安慰,只要它們在,傳說和價值就在,治殤的希望就在。